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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大圹圩农场十二年(1964——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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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初来乍到

发表于 2015-6-12 22: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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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半醉汉 于 2015-6-14 00:39 编辑

                大圹圩农场十二年

目录
一,难忘的日子
二,第一课
三,缪师父
四,团支书和田某某
五,《秋水伊人》与“抓饭”
六,批判会
七,手纸、恋爱风和天长一游
八,雕虫小技、大材小用与孙家鼐的后人及印章
九,染病倍思亲
十,家书和学雷锋活动
十一,法定假和废除分饭
十二,国庆演出和没衣服穿
十三,窘境与困境
十四,忍痛割爱和绝处逢生
十五,冻疮、探亲假和初次犯上
十六,离开后家湖和增加工资
十七,王台孜的优雅和尴尬
十八,葛队长和刘副队长
十九,两起知青自杀事件
二十,副班长夫人自杀和工间跳交谊舞
二十一,光顾四大队与打赌吃粽子
二十二,黄大爷、黄大妈和侉大爷
二十三,墩圩的老乡和岳书记驻点与老场长送馒头
二十四,小“书桌”
二十五,吴璋的愤怒和文痞的黑白颠倒
二十六,批海瑞的余音郭秘书的热情
二十七,男女搭配和大傻蛋及吃忆苦饭
二十八,老大来王台孜及我的生活窘境
二十九,爱书的代价和拖拉机“鬼打墙”
三十,割稻,王留栋之死与裔师傅翻车
三十一,王先生、王大妈、亲情旧邻和发小
三十二,二月春风似剪刀
三十三,难忘童年的饥饿和无意中救人危难
三十四,坦荡与邪门
三十五,四人学习小组和破四旧
三十六,乱象丛生
三十七,二月逆流和打倒刘少奇
三十八,谈恋爱和自立门户造反
三十九,孙老头之死和龚毅青危难
四十,准备保岳中林
四十一,龚毅青的包裹和信
四十二,赴太湖县外调
四十三,解放岳忠林和营救谷志瑞
四十四,陈钊其人
四十五,准备结婚和体罚郭秘书
四十六,全国的武斗和藏匿岳中林
四十七,避免一触即发的武斗
四十八,军管、清理阶级队伍
四十九,老知青结婚浪潮
五十,早请示,晚汇报
五十一,忠字舞和三结合领导班子
五十二,大规模上山下乡运动和母亲来农场
五十三,南京见闻
五十四,上海见闻
五十五,京剧张大爷及农场改成建设兵团
五十六,初到三连
五十七,兵团的艰苦和学毛选积极分子的可笑
五十八,造神的登峰造极和败类军人的下作
五十九,担任文书
六十,老实头之死和船只军用牌照风波
六十一,批陈整风和阶级斗争“活靶子”
六十二,割资本主义尾巴和夫妻吵架闹剧
六十三,《南京之歌》邓丽君歌曲和林彪叛逃
六十四,批判林彪和活靶子及老朱亮
六十五,陈毅追悼会和龙卷风
六十六,风灾、救护周副团长和埋头学艺
六十七,高邮湖防汛和放电影风波
六十八,调查“抢”电影事件
六十九,“十大”和“批林批孔”
七十,炮打祁主任
七十一,故人零落书剑荒
七十二,离开大圹圩和周恩来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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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8]以坛为家I

发表于 2015-6-12 22: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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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初来乍到

发表于 2015-6-12 22: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半醉汉 于 2015-6-13 07:51 编辑

一,难忘的日
    一九六四年五月七日,刚刚十五岁出头的我,和三十多名男女年轻人一起,背乡离井,从皖西六安来到皖东天长。在天长县杨村镇一个叫后家湖的地方,开始了我漫长的知青生活。
    时光如逝水,回首一瞥,今已悠悠五十年矣。
    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华日报》发表社论《走革命的道路,当革命的接班人》,其副标题是《评知识青年董加耕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理想和行动》,紧接着《中国青年报》、《人民日报》相继报道宣传董加耕回乡务农的事迹,强调“董加耕所走的道路,正是毛泽东时代知识青年所应该走的革命道路。成千上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参加农业生产是有最广阔前途的革命行动。”
    城市知识青年,包括社会失业青年下放农村和支边去新疆建设兵团,并非是文化大革命开始。实际上从一九六二年就已经开始。再早点,从一九五八年知识青年支边支内,就已经开始。
    当时,知识青年下农村的代表人物,有董加耕、邢燕子、候隽等人。
    只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当权者将知青下放这一政策和规模,发展到极致。而且几乎都是强迫执行,只有极少数城市青年可以幸免。
    我在一九六四年初,参加了一次街道举办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动员大会。
    时至日,记忆犹新。
    当时,街道干部在大会上大体是这样说的:“现在,我们国家很困难,大家刚刚才能吃上饭,这是幸事。目前,政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解决人的吃饭问题,别的事情都不重要。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们六安,三至五年内,一切厂矿单位都不招工。你们这些青年,大学你们考不上,当兵你们大部分人不够条件,你们以后指望什么吃饭?你们要是不去新疆,不去农场,那你们将来就没饭吃,就是死路一条。”
这与报纸上的言论大不相同,但很实在。
    事实上也是如此,人要活,就要吃饭,就要选择一条活路。亲眼目睹过前几年大量饿死人惨象的我,深知吃不上饭的可怕。
    我必须找个饭碗,以维持我的生命。
    那首几代人喜爱的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里,有句唱词是“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生活”,听着很可笑。我都活不下去了,还幸福?从记事起,日子过得就苦不堪言,谁也没有给我安排过幸福的生活。
    去新疆建设兵团我年龄不够,于是我隐瞒年龄,终于能去了农场。
    除此,我别无选择。
    没料到的是,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安徽天长县的后家湖农场,隶属于安徽省农垦厅辖下的国营大圹圩农场。后家湖是分场,远离场部大圹圩。第二年春,我们这些在后家湖的知青,大部分人被调入大圹圩圩内的王台子生产队,即二队。一九六九年场部成立革命委员会,不久又改建成安徽省建设兵团二师九团。王台子生产队就改称二连,我很快又被调到三连。直到一九七六年初,我才调回故乡六安下面的金寨县。当时,因国营农林四场的工人调动,必须对口安排工作,因此,我又被分配到大别山深处,在燕子河区鱼潭人民公社附近一个叫天堂林场、鲍家窝分场的国营林场工作。
    我在天长大圹圩农场生活了十二年,后又在大别山林场工作了三年多,直到一九七八年秋,被调到化部门工作,始脱离繁重的体力劳动。
    父亲谱名以昇,是个旧时代药店里的药剂师兼医生,旧时叫郎中,在我们家乡通称先生。听街坊老人说,他为人耿直豪爽,嫉恶如仇,爱打抱不平。他抽烟喝酒,喜欢下棋。因乐善好施,穷苦人找他看病他开药方不收钱,甚至别人向他求要一点草药,他也不收费。于是人们送他一个外号叫“正求”,意为求正确了,没有求错人的意思。因我家姓甄,故父亲又有“真正求”的雅号。
    我对我父亲的印象不是很深,因为在一九五四年,我七那年,父亲病故
    我家的经济境况本来就不富裕,这样一来,更显困难窘迫。
    我姐弟四人,弟弟小我四岁,大姐大我十五岁,早已经成家。二姐大我五岁,当时师专毕业分配在金寨县宣传部门工作,可以自立。
    我和我弟弟,自幼就全赖五十多岁的母亲给人当保姆、做针线活维持生计,日子苦不堪言。当时缺衣少食,可我的饭量却奇大,记忆中从未吃过饱饭。
    我在一九六二年底小学毕业后,尚未成人便放弃读书,在社会上打短工、砍柴禾,以补贴家中生活。这自然不是长久之计。独立生活,自己养活自己,是我最大的意愿。
    恰逢大圹圩农场第二次来六安招工,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前往报名,并被通过。报名的第二天我们就接到通知,三天后就要离家。
    我将事情告诉母亲,母亲愣了半天,方说:“去吧,我给你准备行李。记住,你在外面不要闯祸。”
    我问:“可是,别人要是打我,我怎么办?不还手随便让别人打吗?”
    母亲说:“在家不打人,出外无人打。平白无故,别人怎么可能打你?”
    我觉得也是。
    当晚,弟弟已经入睡,五十多岁母亲还在煤油灯下,带着老花镜为我赶制寒衣。望着面前母亲坚毅而凄苦的面容,此时,“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晖”的诗句突然涌上心头。
    我心里一热,眼泪差点落下。
    但我忍住了。
    并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知道,我要是表现出软弱、伤怀,会让亲更加伤心与不安。甚至,她会当机立断阻止我的这次离家远行。
    第二天一早,即一九六四年五月六日清晨,我母亲送我来到集合的地点小东门。一辆带棚大货车停在眼前,四周都是其他同行的知青和他们前来送行的亲友。
    这一车三十多青年男女,来自六安、霍山、金寨和舒城。
    我大表姐闻讯,匆匆赶来。她含泪给了我五元钱和一条新毛巾,埋怨我母亲心太狠。她对我母亲说:“大姑,我大姐知道这事,她一定要和你吵架。”
    母亲笑笑,说:“吵就吵,小鸟不飞,翅膀就不会硬。”
    我大姐和二姐都不知道这件事,但我知道,大姐要是知道,决计不会让我远离家门。因此,这件事情必须背着她才能成行。
    一床薄被,一顶蚊帐,还有我二姐给我的两本字典,几叠稿纸,一捆书籍,怀里藏着我母亲给我的五元钱和大表姐给我的五元钱,还有我自己积攒的两元钱,一共十二元钱,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与好奇,带着一种隐隐对人生冒险的不安,我离开了故乡六安,离开了我贫寒而温暖的家,离开了我的母亲、姐弟和其他亲人,离开了和我要好的小伙伴们,开始了我人生独立的生活。
    此一去,我不知何年何月再得以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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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初来乍到

发表于 2015-6-12 22:5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第一课
    一九六四年五月六日清晨,我们这些去天长县大圹圩农场的男女青年,各自告别亲人,乘汽车离开六安,向合肥开去。
    现在从六安到合肥,客车只要一个多小时。
    当时我们坐的货车,却要走三个多小时,如果是客车,得行驶四个小时以上。
    没有高速路,也没有沥青路,也不是双行道。路面是弯弯曲曲狭窄的土路,连正规的公路都算不上。
    车内,我们三十多名男多女少的年轻人,拥挤在一起,都坐在自己的行李上,一面忍受着颠簸之苦,一面各想心思。
    我们这批知青,是大圹圩农场第二次来六安招工招收的。尽管招工人员肖国甫,将大圹圩农场吹的天花乱坠,想多招人,但效果并不好。
    因为三月份第一批到大圹圩农场的人,已经有人写信回家,将那里生活艰苦,环境恶的情况告知了家人。一传十,十传百,所以大家都知道,到那个大圹圩农场去上班,其实就是干繁重的农活。
    因此,尽管招工的肖国甫将高邮湖畔的大圹圩农场,描绘成一个花花世界,说那里是“清早起来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仓”,说那里是“遍地野鸭和莲藕,秋收满畈稻谷香”,是“洪湖水,浪打浪”,但任他口吐莲花,嘴唇磨破,也只在六安、舒城、霍山和金寨这四个县,只招到我们这一车人三十来人。
    所以我谎报我是十八岁和初中毕业,也无人查证审核,被轻易通过。
    一车年轻人背乡离井,自然是各有各的难处,归根到底,是不去大圹圩农场在家就没法活、没饭吃。
    我们这批人,最大的三十岁,最小的是我。里面的人有几个高中毕业生,大部分都是初中毕业,其中两个小学毕业生,我是其一。
    车行了半个多小时,有个高中毕业的霍山知青打破沉默,建议大家一起唱歌。此议立刻得到响应,于是他起头唱起《青春圆舞曲》。
    大家激情澎拜,一起唱起来:“蓝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样,广阔的大路上尘土扬。穿森林过海洋来自各方,千万个青年人欢聚一堂。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来,让我们唱一支友谊之歌……”
    接着,又是“赞歌”,又是“马儿你慢些走”,又是“敖包相会”地唱起了。那是当年的流行歌曲,年轻人乐此不疲,一首歌接一首歌忘情地唱。
    歌曲很有感染力,只是已经过了合肥,快一点钟了,我们还没吃饭。
    我饥饿难耐,开始大煞风景地使敲起车头。
    车没停,带队的肖国甫在驾驶室大声问:“什么事?”
    我大声说:“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肖国甫说:“快了。”
    我这一喊饿不要紧,就像饥饿也能传染似的,车内立即没人唱歌了,个个喊饿。
    好歹到了定远县,带队的肖国甫安排我们匆匆在路边一家简易的食堂吃了顿饭,让大家上厕所方便一下,马上又催我们上车赶路。
    途径滁县、来安、四十里长山,来到天长县时,天已经黑透。记不清在什么地方凑凑乎乎吃的晚饭,我们被告知,晚上不走了,今天到不了目的地,必须在天长县过夜。
    原为场里会为我们安排一个旅社住一晚,结果带队肖国甫要我们都在车上坐着过夜。
    一缕阴影笼罩在我的心头,我知道,前路十艰难。
    胡乱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汽车将我们送到离天长县近三十多里路的杨村。
    我们下了车,将行李也搬下车,都以为到了地点。
    可前来接我们的一个赶着毛驴车的老头对我们,到后家湖还要走三十多里小路。驴车小,不能拉人,也不能多放行李,上面只能放女生的行李。
    无奈,我们都背上行李,开始步行赶路。
    路上,背着行李走路,开始还好,但渐渐体力不,开始放慢速度。一个女生后来实在走不动了,她停下来蹲在路边,哭起来。
    一个二十多岁的高中生安慰她几句,帮她拿着一个小包,她才止住哭泣。
    这个高中生叫胡一衡,是从金寨来的。
    他实际是霍邱人,是在金寨跟他姐姐上的高中。因为喜欢和人抬杠,我们叫他老杠子。而我小学四、五、六年级是在金寨、由我二姐供养我上的。因而,我和老杠子共同的经历,使我们有了同病相怜的怜悯。
    还有一个叫赵晓侠的六安高中生,人极聪明,义气。他是男的,后来得个外号叫赵婊子。也不知道他这外号从何而来。
    他和我表哥是同学,住的也很近,我和赵婊子很快有了他乡遇故知的亲近感。
    走了四、五个小时,中饭也没吃上,眼看已经下午,都已经筋疲力尽,我们才来到后家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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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初来乍到

发表于 2015-6-12 23:31 | 显示全部楼层
    后家湖并没有湖,在一望无边的农田中,有一片整齐的树林。走进树林,才能看见有三长排茅草顶,木柱支撑,泥巴麻秸墙面的歪歪倒倒的房屋。
    这种房屋,就是我们的集体宿舍。
    其中中间有排房屋是食堂,食堂前面有一口带辘辘的大水井。最前面的房屋旁边一个稻场,停着一部拉着圆盘耙的东方红拖拉机。
    我很快发现,这里没有球场,没有电灯,也没有欢迎我们的标语。
    整个环境和气氛,给人很破旧、很寒酸、很冷漠的感觉。
    我被安排在二班,班里有八个男生,四个女生。我住在一个两间无隔墙的男寝室里。里面住的是比我们先来的寿县知青,连我八个人。
    我在附近找到几根竹竿,拴好蚊帐。等铺好床铺,食堂已经敲钟开晚饭了。
    这口“钟”挂在食堂的廊檐下,是一个废弃的拖拉机犁铧。但人们敲它时发出的音响,却和寺庙里铜钟的声音一样,悠远而悦耳。
    饭菜按班领取,回到大寝室在分到个人手里。
    班长告诉我,每天的饭菜,由轮流值班的人去食堂领取。半木桶饭,一脸盆盐多油少的老白菜。饭的数量绝对不够吃,菜的味道绝对不好吃。值班的人负责给每人分饭、分菜,不许打饭的人自己动手。
    后来我才知道,值班领饭和分饭人员是轮流值日制,有刮饭桶和刮菜盆的特权。
    虽然是特权,因为是轮流坐庄,谁也没意见。
    粘在饭桶桶壁上的饭粒,看似不多,但刮刮也有小半碗。若是稀饭,会刮出一大碗来。因此,大家都想值班分饭。有时,值班人为讨好女生,免不了会多分给给女生一点,于是立刻就会有人抗议,因此时而会发生争吵。
    吃完饭,团支部准备了一个欢迎我们一行的晚会。都是业余水平的朗诵诗、快板之类的应景玩意,一点也引不起我兴趣。
    但其中一个女生独唱“太阳一出照四方”,唱得很好。她的嗓子清纯高亢,演唱技巧也很好。为她伴奏那个拉二胡的寿县知青叫田本阳,琴拉的相当专业,行云流水,如泣如诉。二人一拉一唱,珠联璧合,给我留了深刻印象。
    在这个荒凉的地点,一缕清音,尽管带有明显的政治色彩,依然能将我带入艺术的境界。我不由想到,假如我不来这里,此刻应该正站在六安京剧团的舞台旁边看戏。
    我是一个小戏迷,七八岁起,我晚上经常会在扒在京剧团舞台台口边看戏。虽然我家很穷,但住家紧挨京剧团,京剧团里的人我都认识,因此我看戏不要花钱买票。
    当时,六安京剧团叫新新大戏院,我们六安人都叫京剧团为大戏园子。
    京剧团有个少年班,少年班的小演员中,有好几个是我的发小和邻居。
    二零零六年,我的长篇历史小说《平阳奇冤》出版后,六安京剧团著名裘派花脸演员、老友徐云舟置酒为我相庆,席间还有庐剧团导演刘佳芝,大家谈笑风生。我曾即兴哼出一支自度散曲:曾一起撒尿和泥,曾一起饿瘪肚皮。你八、九岁唱戏,我七、八岁看戏。三花老旦,黑头青衣。“哐采哐”、惩强除霸,小天地其乐无比。人生如戏,世事如戏,到老咱俩也不懂戏!往事悠忽半世纪,离别重逢人老去,两瓶迎驾酒,一盘花生米。谈笑间壮心虎气。说什么文章千古?说什么直书胸臆?君错也,只不过是笔墨情结,只不过是习文学艺。哈哈,仍旧是“东子”“淘气”。
    曲中“东子”是我,“淘气”是徐云舟的小名。
    当晚欢迎晚会结束后,我回到寝室,准备洗洗睡觉。
    我拿起脸盆径直来到食堂旁边的开水房,准备打点热水。走去一看,开水房的门已经关闭。
    室友告诉我,开水只在中饭时供应一个小时,晚饭时供应一个半小时,其他时间没开水和热水。
    没办法,我只好在井里打了一盆冷水,怅怅而归。
    此刻,寝室的煤油灯亦被人有意吹灭。
    我笑笑,不管别人是玩笑、恶作剧还是故意刁难我,我都懒得计较。我也未再点灯,凑乎摸黑洗脸洗脚。
脚下的搪瓷脸盆是我母亲新给我买的,我已经观察过了,人人都只有一个瓷盆,都是先洗脸,再洗脚。入乡随俗,我照此办理。
    连续两天坐车、走路,这天夜里我睡得很美,还做了个梦。
    我梦见发工资了,我领到了三十多元钱!我打算先邮寄十元钱回家,让母亲惊喜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被起床的“钟”声吵醒。
    吃早饭的时,一个姓郭的女团支书通知大家,吃完饭大家都到稻场集合,王书记要给我们做报告。
    诚惶诚恐,我们按时来到稻场。等我们排好队,五十来岁的大个子王书记,头戴干部帽,手拿一个榔头,威风凛凛地走过来。
    他在我们的队列前站定,清清嗓门,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是城市来知识青年,我是个农村的大老粗,我没你们有文化,有学问。但我是党派来的,在这里,你们都要听我的!”
    他的一口地道的天长话,使我们听起来很费力。但由于语言简洁,还是能听得懂。
    只听得我们面面相觑。
    王书记并不在乎我们的感受,他将榔头头朝下把朝上放在地面上,又将头上的干部帽取下,放在榔头的把子上。
    我们都不解其意。
    王书记指指榔头把上面的帽子,接着对我们说:“大家看见没有,我好比是这个榔头,这个榔头本来什么都不是,现在有了这个党支部书记的这顶帽子,那它就是领导了。我的意思就是,党就是派一个榔头来领导你们,你们都要无条件服从!散伙!”
    王书记意气焕发,意洋洋而去。
    这生动的一课,使大家目瞪口呆。
    姓郭的女支书看出了我们的惊讶和不满,带着歉意对我们说:“王书记是老革命,说话直,心肠好。大家不要瞎议论,都跟我干活去。”
    赵婊子对我挤挤眼,小声叹道:“唉,这种人当我们领导,算我们倒霉。”
    我笑笑,说:“二青头一个。”
    我的话被老杠子听到了,他眼一瞪,生气而关心地对我说:“别乱说,祸从口出!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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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初来乍到

发表于 2015-6-13 07:58 | 显示全部楼层
三,缪师父
    第一次上班是给黄豆苗锄草,就是用耙子或铁锹将地里黄豆苗中的野草锄掉、铲掉,没什么技术含量。
    姓郭女团支书带着我们新来的三个班知青,到保管室让每人都领取一只耙子或一把铁锹。然后,她将我们带到很远的一片黄豆地里,她让我们在田头一字排好队,每人按六行株距,大约有一米五那么宽,叫我们将黄豆苗留好,将其它的杂草除去。
    这对我不算什么难事,十二岁时我就开始到城郊割草、打柴禾了。因此,我干得很轻松。
    但有些第一次干农活的人就不一样了,有的人将杂草和豆苗一起锄掉了。有的人则是锄过草不知道将草根翻向上,那样生命力极强的野草会很快复活,等于留下隐患。有的人则是握耙子或铁锹的手攥得太紧,很快手就被磨出血泡。
    空旷的田地里,五月初的太阳已经很有威力,加上没有水喝,不一会,一些不常在户外活动的人,就感到体力不支,招架不住了。
    好在带队姓郭的女团支书还有人情味,知道大家是第一次干农活,并没苛求我们。她还不时走来走去纠正一些人的错误的操作,还在田间让大家短暂休息了两次。
    她告诉我们,领导规定上午七点半出工,十一点半收工;下午两点出工,六点收工的作息时间,是雷打不动的。上班不许迟到,收工不准提前。分配的工作任务,只能超额完成,不能少干。还说先让我们实习三天,以后工作会定量,按班里的实际人数分配,实行任务制,完不成任务不准下班。
    另外,领导规定星期天不放假,每月在十五号发资,十六号放假一天。      
    我们边干活边聊天,我了解到,后家湖分场计有二百多人,其中有几十名老工人,一百多新来的知识青年,还有一些管理干部、技术人员和后勤人员。我们知青的工资每月是十六元,扣除伙食费九元,每人每月只能领取七元工薪。
    原以为这么少的工资,吃饭不要钱,现在我傻眼了。这让我很不满,被压迫、被剥削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相信,很多人的感觉与我一样。
    但就有那么一些人,虽然对此心里很不满,却满嘴积极拥护。
    我们叫这种人为“假积极”。
    而在领导的眼中,能忍受这种残酷剥削,不发牢骚的人,就是积极分子,是热爱党、热爱国家的人。
    难以理解的是,这些被剥削者也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就是积极分子,就是爱国者了。
    屈指一算,七元钱怎么也不够开支。要购买每月的肥皂、牙膏、信纸、邮票,还需要添置雨鞋、袜子、内衣,以及一些零碎的生活必需品,困难显而易见。
    我想给母亲每月寄十元钱的愿望,立即化泡影,原打算要定一份《长江文艺》的计划,也顷刻打消。
    一切都不顺心。
    中午收工后,吃完饭,寝室里有人睡觉,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补鞋子。我百无聊赖,准备在附近转一圈,了解一下周围的环境。
    我走出寝室,避开大路,在田埂、沟埂上围着整个后家湖驻地漫步而行。
    前面有个孤零零的砖窑。
    窑旁边有三间房屋,屋顶的烟囱正在冒烟,显然住的有人。
    我顺着沟埂向砖窑走去。
    沟埂旁边有好几座荒芜的坟茔,还一些散落裸露的死人白骨。我想,这些枯骨兴许都是前几年大饥荒时饿死的农民。当初被草草掩埋,数年雨打风吹,裸骨荒野。
    情景有点恐怖,但我并不恐惧。
    身边长满芦苇接近干枯的水沟吸引着我。
    故乡六安城郊外也有许多水沟、池塘,也有一些荒丘白骨,我以前经常去郊外摸鱼捉虾,我有经经,知道我将有所收获。
    果然,已经接近干枯的水沟里,有好几个也近干枯的水坑。水坑里,我看见了几条藏在泥糊里的鱼。它们一动不动隐藏在泥糊里,只将嘴巴裸露在外面。就是距离很近,你不仔细看,也很难发现它们。
    它们在等死,或者是等待下雨、来水,期待着奇迹发生,能死里逃生。
    我喜出望外,分开芦苇,毫不犹豫脱掉鞋子,挽起裤腿,走下水沟。
    在沟里的水坑里,我很容易就捉到了五条比筷子还长的草鱼。而且,我还发现附近的稀泥中,还隐藏有几条鱼。我没有惊动它们,只是牢牢记下了这个地点,准备下次再来捉鱼。
    我用一根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枝条,串起草鱼,在水坑胡乱洗洗脚,又在草地上擦干脚,套上鞋子,提着胜利品,向砖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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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Master]伴坛终老

发表于 2015-6-13 09:48 | 显示全部楼层
半醉汉 发表于 2015-6-13 07:58
三,缪师父    第一次上班是给黄豆苗锄草,就是用耙子或铁锹将地里黄豆苗中的野草锄掉、铲掉,没什么技术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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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Master]伴坛终老

发表于 2015-6-13 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半醉汉 发表于 2015-6-12 22:52
二,第一课    一九六四年五月六日清晨,我们这些去天长县大圹圩农场的男女青年,各自告别亲人,乘汽车离开 ...

+t87+天长县?历史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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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初来乍到

发表于 2015-6-13 10:01 | 显示全部楼层
    来到砖窑的房子前,我见一户人家在里面吃饭。
    夫妻二人,男的四十多岁,女的不到四十,衣着陈旧,但都很整洁。他俩带着几乎差不多一个接一个出生的、四个三至八岁的女孩,围在小饭桌边吃饭。
    那男人英武而和善,看见我就热情打招呼:“小同志,吃饭没有?”
    我说吃过了。
    他说:“进来坐坐,喝口水。”
    我道声谢,走进去在一个小木凳上坐下。
    他老婆已经将一碗开水递到我手上。
    我连忙称谢。
    男人显然知道我的身份,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从哪个县来的?”
    我说:“我是六安的。”
    他点点头,说:“来,在我家再吃一点吧,我知道你们都吃不饱。”
    我很感激。
    我说:“谢谢,不了,我吃饱了。刚才我捉到了几条鱼,送给你。”
    他老婆说:“那怎么行?你留着吃啊。”
    我笑着说:“我又没有锅灶油盐,我拿回去只能吃生的了。”
    男人大笑:“好好,我收下了。你晚上收了工,直接到我家这来吃晚饭,我请你喝酒。”
    我虽然求之不得,也不好答应,我说:“不必了,那我的那份晚饭就浪费了。”
    男人说:“那样难吃的饭菜,浪费就浪费,别心疼。你晚上一定要来,不然你就是看不起我这个粗人。”
    盛情难却,我对他顿生好感,便答应了。
    我恭敬地问:“大哥你贵姓?”
    他说:“我性缪,老家在扬州,是场里负责烧窑的。这附近的人都认识我,你喊我缪师傅就行了。哦,你叫什么?”
    我报上姓名。
    缪师傅说:“那我以后就喊你甄老弟了。”
    我点称是,缪师傅大为欢喜。
    远远听到了上班的“钟”声。
    我连忙告辞,赶回寝室,拿起耙子,去追赶已经出工的队伍。
    下午还是锄黄豆地,干完活,我将耙子交给一位外号叫孟先生的寿县室友,告诉他我晚上事,不回去吃饭了。
    孟先生好意地说:“好,我将你的饭盛好,给你留着。”
    我说:“不用了,你吃吧,要是你一人吃不完,就分点给赵婊子。”
    他十分高兴,也非常精明。他问“怎么?有人请你吃饭?”  
    我点点头。
    他大为惊奇:“嗬,有本事啊?你才来两天,居然就有人请你饭?”
    我笑而不语。
    他善解人意,也没有再问,但他不时回头看我。
    知道他是在观察我往什么方向走。
    我向砖窑的相反方向走去,待人走远看不见我时,我方转回砖窑。
    我不是小心眼,我知道孟先生是个仗义的人。我是为防万一,我不知道缪师傅的政治面貌,不想给他添麻烦。
    须知,假如缪师傅的政治背景有问题,他的好客就是腐蚀知识青年。当然他若根红苗正,便是关心知识青年。
    事情就是这样的无情和荒唐。
    阶级斗争的理论,运用在实践上,就是这样。
    我来到砖窑缪师傅家,天色已晚。
    他家点着一盏马灯,小桌上有好几个菜,一大盆红烧鱼和一大碗韭菜炒肉丝,使得满屋飘香。
    缪师傅两口子看见我,十分高兴。
    缪师傅连忙招呼我说:“来得正好,你嫂子刚将饭菜弄好,老弟你快坐。”
    我也不再推辞,坐在缪师傅旁边。
    她老婆拿来瓶酒,在我和缪师傅面前各放上一个酒杯,回到厨房。
    我连忙说:“谢谢,大哥,你请便,我不会喝酒。”
    缪师傅说:“学,学着喝。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说完,他拿出一包香烟,递给我一根。
    我连连摇头:“不会,真不会。”
    缪师傅不容置疑地说:“学,学着抽。男子汉大丈夫,哪不抽烟道理?”
    我笨拙地接过香烟,他已经利索地划着火柴,为我点烟。说:“吸,你大口吸。”
    我猛吸一口,立刻呛得我直咳嗽。
    缪师傅大笑,说:“慢点慢点。”
    我企图将烟熄灭,缪师傅连忙制止“慢慢吸,别掐灭。”
    我苦笑,说:“缪大哥,我不会吸烟啊。”
    缪师傅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很容易就会了。”
    我说:“我这是乌龟吃大麦,瞎糟蹋粮食啊。”
    缪师傅说:“糟蹋就糟蹋,干熰着,不许熄灭。”
    我无奈。
    我说:“叫孩子们和嫂子都来吃饭。”
    缪师傅说:“那不行,那不是待客的规矩。”
    我将碗筷一推,站起身说:“你这样客套,没意思。我走了。”
    缪师傅忙拦住我,笑道:“好好,你别走,我喊她们来。”
    说罢,他大喊一声:“都来吃饭。”
    四个孩子一起拿着碗筷冲出来,迅速在桌子边坐好。
    他老婆接着出来,一一给孩子盛饭。
    我指指这盘韭菜肉丝,不满地说:“还专门上集镇去买肉,这就见外了,没劲。”
    缪师认真地说:“也不是专门去买肉,是顺便。老弟,你知道吗?我顺便在那转一圈,在他们的窑厂看一眼,稍微指点几下,不费吹灰之力,挣的钱就抵上你一个月的工资了,知道吗?”
    我惊奇地睁大眼睛,佩服、羡慕之至。
    缪师傅说:“老弟,以后你要是嫌食堂的饭菜不对口味,直接到我这来吃。”
    真感谢他的豪爽。
    我也知道点这里面的名堂,就是他有烧砖的“秘籍”,有一套秘不传人技术。
    这样一来也好,我觉得吃他的、喝他的,有点心安理得了。
    说话间,缪师傅已经为我斟上酒,并对我举起酒杯说:“来,第一杯,干!”
    人生第一杯酒,我举杯昂首,一饮而尽。
    “好样的!”缪师傅赞叹一声,边给我斟酒,边问:“第一次喝酒吧?”
    我很奇怪,问:“是的。缪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缪师傅笑道:“酒杯都不会端,我还能看不出来吗?老弟,你是好样的!吃菜吃菜。”
    实在饿了,我故作优雅,吃了一点鱼。
    缪师傅又给我斟上酒。
    不知何故,我居然没推辞。
    我们边吃、边喝、边谈,四个孩子已经吃好饭,离开桌子。此时,他老婆才有机会上桌吃饭。
    我和缪师傅正喝着酒,他家大丫头走来,说:“妈。小妹妹醒了。”
    缪师傅老婆连忙放下饭碗,说:“我去看看,别尿到床上了。”
    我十分吃惊,问:“缪大哥,你五个孩?”
    缪师傅叹道:“五朵金花,唉,我一定要生个男孩!”
    我尚未在惊诧中缓过劲,他老婆抱着个婴孩走过来。说:“我是不能再生孩子了。医生说,我要是再怀孕,我就会死在生孩子上。”
    缪师傅不屑地说:“你不想生,我就只好找别人代一窝。”
    他老婆说“我不管。管你找谁代窝,我都不吃醋。”
    我听懂了他们的话,明白了“代窝”就是跟别的女人生孩子的意思。
    我为他这样旁若无人地在我面前谈论此事而惊奇。
    我劝道:“缪大哥,男孩女孩一个样,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缪师傅忙说:“不一样,不一样,女孩子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说话间,一瓶酒已经被我两喝光了。
    时间已经不早,我连忙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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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初来乍到

发表于 2015-6-13 15: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半醉汉 于 2015-6-13 16:01 编辑

四,团支书和田某某
    我晕晕乎乎离开缪师傅家。
    夜晚的碧空。星斗闪烁,四野迷茫。我被凉风一吹,头脑清醒了很多,暗自庆幸没有喝醉。
    否则,洋相就出大了。
    回到寝室,室友大多已经上床。
    孟先向我做个怪相,我不知其意。
    正打算去打盆水,却听见那位姓郭的女团支书在门外喊我。
    我十分奇怪,开门走出去。
    姓郭的女团支书看见我出来,高兴而客气地说:“哦,我等你半天了。我们到前面走走,好吗?”
    我点点头,带上门,随姓郭的女团支书向稻场走去。
    我不知道她这么晚找我要说什么。
    来到稻场的拖拉机圆盘耙边,她抓了一把干草,将圆盘耙的杆子擦了擦,坐下。说:“你也坐呀。”
    看来她这是算跟我长谈啊?
    我莫名其妙地坐下,问:“郭书记,你找我什么事啊?”
    这时候,我才将她细细打量一番。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短发,一身干部服,长得不怎么好看。面部表情很严肃,也很诚恳。
    她客气地对我说:“我是想问问你,今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参加政学习呀?”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什么政治学习?我不知道啊?”
    她笑笑说:“中央下文学习‘桃园经验’,要搞‘四清’运动。晚饭的时候,集体统一通知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说:“我没回来吃晚饭,当然不知道。”
    她微微一愣,问:“哦,原来你没回来吃完饭。那你在哪吃的晚饭?”
    我十分反感,不客气地反问她:“郭书记,我有必要告诉你这个吗?我还能人身自由都受到限制了?连在什么地方吃饭都要向你汇报?”
    她又一愣,解释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问你在什么地方吃的饭,我是担心你没吃晚饭,是关心你,怕你饿。”
    她这样一说,我才释怀。
    蚊子多极了,我不断拍打着隔着单衣就能将尖嘴插入我血管的蚊虫,一边不冷不热地说:“谢谢,我吃过了。”
    她也一面打蚊子,一面矜持而大度地说:“是这样,党中央现在提出要反修防修,党支部根据上级决定,近期还要开展‘四清’运动。你要知道,我们是工人阶级,我们每个人都要按时参加政治学习。同时,党支部和团支部还决定,要在你们这批知识青年中,发展一批新团员。我希望你能积极要求进步,争取加入共青团。”
    我差点笑出来,觉得她真是异想天开。
    她见我在沉思,以为我有点动心,又真挚地说:“你要是积极要求加入团组织,我愿意当你的入团介绍人。”
    为了让她死心,我直截了当地说:“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想入团。”
    她惊讶地看着我,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讥讽地说:“我想吃饱饭,我想我辛辛苦苦干活挣的钱,能够我开销,不需要家里还要寄钱给我用。我还想,单位领导擅自规定星期天不放假,这是违反法规的。郭书记,你说,我的这些想法,过分不过分?”
    她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接着,我又敲打她一句:“政治学习应该是公事,不能占用我们工人工余的休息时间。对不对?还有,政治学习既然这么重要,那就请你给领导替我们知青提提意见,让我们半天政治学习,半天下地干活,好不好?”
    一霎时,惊异、气愤、失望、无可奈何,都一齐表现在她的脸上。
    我幸灾乐祸地问:“郭书记,你还有什么事?我累了,也困了。”
    姓郭的女团支书不甘心地说:“那你先回去休息,你要好好想想,团组织是关心你的,我也是关心你的。你根红苗正,我希望你能争取进步,改天我还会找你谈谈。”
    后来我了解到,并非是团支部特别关心我,而是我们这一大批知青,大多数人出身成分不好。有些人出身成分好,但社会关系复杂。人一多,必然鱼龙混杂,我们知青中也有极少数有“前科”的人。这些人都不被党组织信任,被称为“可以教育好”的人,即本来他们就不是好人。
    这些人在政治上,实际已经被打入另册,受到歧视。
    因此,团组织要发展新团员,在严格的政治审查权衡之下,大多数人他们都视为异己,能信得过的人很少。而寒门出身的我,便成了团组织的最佳选择。
    姓郭的团支书没料到的是,本人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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